就是因为那些声音,曾经贫瘠的年代无比富有,曾经苍白的岁月有了颜色,曾经脆弱的时刻开始坚强。潘越云十几岁时写下两段话:越山过林追人生,云飘雾散……
相较幸福的老谋深算,快乐总是在不经意间来到。那是一个黑漆漆的会场,也不知道要干吗,不久,灯亮起来,矗立的头像展板也渐次退下遮拦,是一场演唱会。但,真的是她吗?那个叫作潘越云的声音真的要在这里响起吗?我向主办单位要求,我要采访。其实,这是为了圆一个多年的梦而已。年初八,上午打了招呼,下午采访。我就开始一张一张听潘越云的专辑。那种心情,不能竟书。
在不太出名的凯富酒店非常明显的大堂咖啡厅,潘越云就那样安然地坐在那里,一如多年以来那个悠然绽放的声音,浓烈,又飘溢。我说,你好,阿潘。这句话,我等了12年。
开始的一句话想了很久,但说出来还是有点不利索:我想作为一个深爱音乐的北京人,为12年前北京观众对你的不礼貌道歉。阿潘可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开场白吧,愣了一下,马上微笑着说,那很正常,那就是北方人的心态啊,花钱要看的不是嘉宾。没有关系。我想,那件事情,或许在阿潘心底,已经真的被忘记了。当年的首体盛况空前,所有人被赵传的嘶吼忘记身在何处,更忘记了起码的礼貌,作为当时“滚石”的头牌女歌手(当时还没有任何这样的封号,更没有“天后”之类的招贴,但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)和赵传的好朋友,以嘉宾身份来护航的潘越云遭到了现场的起哄。我说,我是第二天的票,你没有出场。阿潘说,那是王彦军(黑子,当年的演出商)的安排。我说,当时我在天伦王朝饭店和你约了采访,你却临时和《中国时报》的老总吃饭。阿潘努力回忆着,一时想不起来了。那,你做这一行也很久了啊?她问。当时我还是学生记者……
那个意气风发的学生时代在六年之后便彻底结束了,而阿潘不久便离开“滚石”唱片,“滚石”苦撑到现在,已经在事实上星流云散了。很多问题,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。和老朋友们还有联络吗?有啊。上个月还吃了赵传女儿的满月酒。他女儿真漂亮,一点儿都不像他。有些朋友,十年不见,还是朋友。我的朋友,都是滚石那个年代的,赵传、张信哲、齐豫……你们在一起,会不会说起过去,也说到今天?现在我的心态很落实。滚石那个年代主要是做唱片歌手,有演出公司甚至会推掉,所以,我们在舞台上的时间比较少。现在环境不一样了,做歌手必须要做真正的演出。其实环境越糟糕心态反而越坚持。好听的歌不会管市场多大,过30年拿出来还是经典。现在不好的因素是泛滥掉了,不够专业。我从很小,小学一年级,父亲就买西洋音乐给我听,1970、80年代的西洋音乐我听得好多,当时听那些好的素材,其实并不知道以后我要当歌手。
现在的音乐还会听吗?会啊。我喜欢陶吉吉的东西。我偶尔会听齐豫的音乐,陈淑桦、林忆莲的,现在听不到歌手舒服的声音了。潘越云的专辑引进的只有六张,后两种才有CD;其他都是原版售卖。那你现在的生活主要是做什么呢?现在接演唱会的机会蛮多的。歌手可以两年三年出一张唱片,但不能两年三年才上一次舞台。台湾有一些媒体,蛮人文的,不是娱乐性的,会有大篇的报道,我也会和他们做文字交流。除了自己的老歌,会不会选择新人的新歌唱?会啊。他们有他们的风格。张惠妹的现场很好,爆发力很强;COCO(李玟)也很棒,不过我比较少看她的现场。我一般会选择一些五星级饭店,唱两个钟头,17首歌。国父纪念馆这样的场地也可以,但不能户外,用吼的。但你第一次在北京就是户外,而且是工人体育场,还下着大雨……是啊,阿潘笑起来。这辈子就那么一次听过十万人的掌声。因为在其他地方,最多两三万人。当时很震撼,终身难忘。那天,雨中的阿潘在唱“几度夕阳红”之前说,中国,我爱你。
一个歌声中蕴藏那么多爱的歌手,经过了这么多年,这次又是在情人节举办演唱会,心中最难忘的一段情是怎样的呢?情人节,现在东方人越来越注重。我常常在国外,会受到影响。往往都送一枝玫瑰花,因为非常贵。美国人有时送花就是因为好玩。比较特别的是有一年,我的老公,他的字很美,他在红色的纸上写了些字写了些诗,然后在我们花园中剪一枝玫瑰,插在古董鼻烟壶里,在我醒来前放在我的床头……这种感觉不是用金钱可以取代的。
阿潘现在住在淡水,就是“流浪到淡水”的“淡水”,也是有“烟火”可以看的“淡水”,到台北有40分钟车程。阿潘最多的时候养了将近40只猫,现在,只养一只。阿潘说,如果当年没有做歌手,她会在国外流浪,像三毛,但没有她那么独立。“我喜欢旅行、流浪,做设计工作。我家里没有音乐书,却有很多美术设计的书。我不会制图,设计完全凭感觉。”三毛曾说有一个盘子,很配你,你知道那个盘子的下落吗?阿潘想了一下,很低的声音,因为我们说的是很久之前的事,已经不在的人。那个盘子是她的朋友送她的,铜打造的,上面有埃及女神的图腾。我当时非常喜欢,也没有跟她要,三毛说,她不能转送给我,但她送了我一些老瓷器的碗,我现在都还收着。
还有许多问题和想法,譬如,阿潘17岁父母双亡,一直不知道是否意外;譬如,可以拼凑出10个问题,写一篇“对潘越云的10个疑问”;譬如,可以引用许许多多的歌名和歌词……但在30分钟的采访过程中,我觉得那些已经越来越不重要。我同样不想在最后把她的星路历程和获奖记录刊登出来,没有必要,这些与这个散发冷艳的迷人光亮的女人,以及那些藏匿于卡式音带当中的美丽声音相比,也显得毫不重要。就是因为那些声音,曾经贫瘠的年代无比富有,曾经苍白的岁月有了颜色,曾经脆弱的时刻开始坚强。
潘越云十几岁时写下两段话:越山过林追人生,云飘雾散……前年,阿潘来内地宣传新专辑,所到之处,媒体几乎都是她的歌迷。留了阿潘在台北的联络方式,我想,不久以后,做一场属于她的小型演唱会。15日,阿潘白衫、黑裙,在世纪剧院放歌。她真像一个埃及女王,散场的时候,我听一个陌生人说,一如多年前三毛的评价。
文章引用自:
《北京青年报》王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