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而我总是听到那远远传来的清脆的编钟声,然后是齐豫,白衣黑裙,雨过天晴一样的声音,船儿摇过春水不说话,水乡温柔何处是我家。”
绿艳红衣
江南可采莲,莲叶何田田。乐府中最喜欢的两句诗。
春水碧于天,画船听雨眠。花间派中最喜欢的两句词。
船儿摇过春水不停留,摇到风儿吹过天凉的秋。《船歌》里的两句歌词,我最喜欢的歌手,齐豫唱。
大学上中国古典文学,是个矮个子的女老师,为我们讲解什么叫做化腐朽为神奇,说,第一句,姐儿头上带着杜鹃花,即是大俗;第二句,迎着风儿随浪逐彩霞,即是大雅。
于是想起一句话,优美是不可拒绝的沉溺。而我终是要一辈子沉沦在江南妩媚的眼波里。
在北京风沙满天的春天里,我想念的是绵绵密密的春雨,仿佛没有镜头,从很远的地方淅淅簌簌地落下,弥漫在那一日一日走过的日子里。出门的时候,总要打一把伞,小的时候,是那种土黄色的油纸伞,走过巷子的时候,便会想起戴望舒的《雨巷》。当然那是念书以后的事情了。那个时候是不明白的,只知道若不小心弄湿了衣服,回去就会被大人责骂,而衣服总又免不了会被雨水打湿,微微地一个侧身,伞上的水便是落了一身。
河里的水便要一日高过一日地涨了起来,江南的女人就要抱怨了,河岸边的梯级大多被淹没在了春水里,在河里洗衣服的就要格外地小心,船只从水面滑过,总会激起一些水浪,荡漾着,打湿了女人的春衫。
而我总是听到那远远传来的清脆的编钟声,然后是齐豫,白衣黑裙,雨过天晴一样的声音,船儿摇过春水不说话,水乡温柔何处是我家。
我家很近,就在那里,河的对岸,墙壁上泛着墨色青苔的那间屋子就是我家。很久以前。上西班牙语写作课的时候,我总喜欢写,当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,说得多了,后来就成了我们外教打趣我的借口了。
当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,我家就搬到了河边了。河岸是连着我家的墙上来的,中间没有距离。梅雨季节的时候,家里总是很潮湿。但小时的我是不在乎这些的,我只知道,春天过后就是夏天,夏天到了,我就可以爬上家里的楼梯,从窗户里钻出来,如果大人不在,就一下跳出来,落在河里。后来家里又搬到了其他地方,就把这座老房子卖了。
而这房子竟然还在,在河的对岸,墙上依然是墨绿的青苔,觉得更加地重了,时光刻下的皱纹,墙上的那个窗户已经封了起来,大概怕小孩子像我一样地往下跳吧。而我是可以看见自己的,光着屁股,系着红色肚兜,和我自己的小脸,荡漾在水波的中央,很多时候会想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后来去哪里了呢?多少年以后,站在自己家的对面,远远地眺望,竟然有说不出的感动。那里是往昔,这里是今日,中间隔着一条河。
子在川上曰,逝者如斯夫。一个女孩子教我一句意大利语古语,我问她什么意思,她没回答。后来我们分手了。
嘴儿轻轻唱呀唱不休,年华飘过歌声似水流。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。有一天,我们都会失去。
在罗大佑的演唱会上,看见了久违了的齐豫。想起《重逢齐豫》这张唱片上的句子,在我17岁那年就预约了今日的重逢。齐豫还是唱《船歌》,温柔缠绵,清淡高远。衣锦还乡,却是割不断的乡愁。
每次我在音响上放这首歌的时候,我总要叫我的母亲一块儿来听,她自然明白我的意思,听着,微笑着,回忆着……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母亲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,叫做柔娘,是我外公给她起的名字。我总是对她说,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江南的大家小姐。她瞪我一眼,半真半假地说,就是嫁给了你爸,又生了你和你哥哥,就成了大家丫鬟了,就伺候你们三个人了。我总是大笑。
那年母亲22岁,去湖里采菱,是用专门的桶,椭圆形的,浮在水面上,人坐在桶里,一边采菱,一边唱歌。父亲从岸边经过,听见了歌声,在岸边站住,看着母亲痴痴地笑,那年,他24岁。伊人眼波一样的秋水,秋日的阳光落下来,照在母亲父亲的脸上,温柔腼腆的笑容。江南的故事,江南的爱情。
谁的船歌唱得声悠悠,谁家姑娘水乡泛扁舟。
春节过后,父亲对母亲说,我们去补拍结婚照吧。母亲点头,欣然答应。
母亲总是这样对我说,我和你爸都已经是秋天的人了。坦然地,欣然地。我知道,母亲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又看见了自己采菱时坐的木桶,椭圆的,朱红的,载着我的母亲我的父亲轻轻地摇过春水,从不停留,摇到天凉好个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