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丽与纯粹

“齐豫首先是纯粹的,而不是美丽。美丽夹杂着现实的杂质,滋生着诱惑和欲念,而纯粹只会在彼岸,在另一个世界,一万个转身,也不能近它一寸。”

   

Uglycat

    

是在过去的哪一段时间,我喜欢着齐豫的歌?那从天而降的声音,纤尘不染,纱翼般地飘坠而下。我知道她是悲伤的,天堂里的悲伤。假设天堂里亦有爱情和悲伤,齐豫是对它最好的诠释。

   

齐豫首先是纯粹的,而不是美丽。美丽夹杂着现实的杂质,滋生着诱惑和欲念,而纯粹只会在彼岸,在另一个世界,一万个转身,也不能近它一寸。那一段时间里,我自卑自己既不美丽,又不纯粹。做过很多乱七八糟的梦,梦见自己赤脚踩入肮脏之地,或者跑进一幢陌生的灰色楼房。于我而言,梦是我惊惧尴尬的负面存在,另一种人生。我的白天过得太平常了,太顺利了,太快乐了,梦和幻想会给我公平的补偿。

      

我幻想着那个叫齐豫的女人,面容模糊,黑发长而卷曲,雪白的纱衣散发着百合的清香。在这世间,她不认识任何人,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存在。我只在黄昏和半夜与她邂逅,她眼神迷离地在大地上飘荡,仿佛永远在回想一个永远都想不起来的人,她说只在梦中见过他。天堂里找不到,所以她来到人间。

   

很多年来我也在回想一个永远也找不到的人,当然他并不在天堂。他和我一起吃过饭,帮我洗过碗,我们在满屋的油烟里听歌。我每两天就要洗一次头,否则别人能闻出我当天的菜谱。他走了多久了呢?我今天还能闻到他洗完衣服后那满手的皂香,那香味是那样干净,屋里的空气顿时清新起来,阳光脆脆地落满了阳台。有一天我莫名其妙跑进超市,在肥皂架上东嗅西嗅,却再也找不到那种气味,那时他已经走了很久了。我记得他经常挑剔我的穿着,批评我的文章,使我的生活变得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。我甚至没有流过眼泪,一个人伤心的时候总把眼泪憋回去,想见他了再哭好引起他的怜惜,而见了他却又忘了伤心。他消失了以后我只是觉得出奇的空旷和虚无,我怀疑自己早已丧失了流泪的功能。   

我离齐豫的纯粹实在很远。平淡的故事自己都没兴趣去多想,只留下了不敢随便买衣服的后遗症,只有旧衣服让我觉得安全。我埋头读书,抬头笑得像孩子般快乐,这不是伪装,而是我在此岸的天性。我还是喜欢在清早逛菜市,水水绿绿的蔬菜婴儿般在新鲜的光线中拥挤吵嚷,唧咕的母鸡,跳跃的活鱼,薄雾里面颜色柔嫩的男男女女,自行车耐心友好的叮当。我想到它们他们都有丰富的故事,我生活在这些故事的余光之中,自由地漂浮。可亲可爱的陌生人与我擦肩而过,那一刻,忽略是对我最好的关照。我究竟在拥抱现实,还是在疏离现实?Always together, forever apart 。齐豫说,什么天地啊,四季啊,昼夜啊,什么海天一色,地狱天堂,暮鼓晨钟,都是说在就在,说去就去了的。而我们的情感,为什么却宛若幽灵,来来回回在过去的墓地里徘徊,生风化雨,育木成林呢?为什么造物主给了我们木然前行的身体,却又给我们徘徊的灵魂呢?

   

我有一个亲密女伴,我的哥哥曾对她一见倾心。这怪不得他,见过她的所有老少男士几乎都很难保持原来的清醒,弄得她没法选择别样的生活,只能不断地恋爱。我们大学里的那位英老师,曾是大多数女生的梦中情人,为她下过海,离过婚,最后去了非洲,以物理距离来逃脱她的美丽。生活在这个星球上,确实需要非凡的勇气,英老师需要爱的勇气,美丽女伴需要弃绝的勇气,我则需要忍耐孤单的勇气。每到天光渐暗的时候我都觉得世界是在缓缓离我远去,在窗外向我遥遥挥手道别。遭遇齐豫时我总弄不清自己是在哪里,她的歌声不是暖的,而是凉的,是雨,任是四季的阳光,也蒸发不了凝结的悲愁。她也伪装成唠唠叨叨的小妇人,温柔宽和的母亲,但那是幻影,她躲藏在这些角色之中,是为了更自由地寻找。这个天堂里来的女人,善于用梦幻般柔美微妙的半音,在高空和峡谷中缓缓滑翔。这明明灭灭的万家灯火,你不是有许多难以言说的情怀吗?你不是有许多无可遏止的愿望吗?这无边的歌雨,是不是一种最轻柔的触摸?

   

有人向我询问爱情,他们比我大好多。他们巴不得爱情是一样东西,可以收在口袋里,握在手心里,时时用感觉证明着它的存在,不仅证明给自己看,也证明给他人看,甚至谁都不在时,爱情也应该自己在。我们来到世上,最初认识的便是这样的东西,我们以为,爱情也是这样的。我们又以为,我们爱上某个人,就是爱上了他,是非他不可。如果不断地爱上不同的人,那是因为我们的泛滥。每一次恋爱我们都以为是最后一次,然而我们却不断地开始新的恋爱,不断地犯老错误。抱有纯洁神圣之感的人是幸运的,可惜我初涉人世便尝到了滑稽和荒唐,从此再也难得有过分的固执和沉重。我遇到过爱情吗?我遇到的是爱情吗?这是一个虚无假设,当然不管有没有齐豫,我都宁愿它成立。一个美丽的女人和一个不美丽的女人,谁更容易遇到爱情?谁遇到的更多?哪一个更幸福?人与人之间的际遇具有可比性吗?女友和齐豫,我愿意选择哪一种生存?

   

我又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,在这样一个太平盛世,非此即彼的选择是可笑的,最自由的反而应该是我这样一种中间状态的生存。走运的时候我相信,倒霉的时候我怀疑,反之亦可,当然后者更为理智。生存的空间是何其之大,如果我可以成为任何一个角色,那我又何其成为我呢?从小我就幻想自己是云,是雾,是水,是光线,是土壤,而且任意幻化,无穷无尽,有我无我,又有什么重要呢?有一天我莫名奇妙地替自己考虑哪一种死法最称心如意,发现最好是遇见雪崩,顷刻之间被埋在冰雪深处,干干净净完完整整。那一刻如果在回想江南的童年,说不定连同被埋葬的,还有烂漫的笑容,如同死在爱人的怀中。至此,我终于谋求到了美丽与纯粹的终极统一。

   

成人的白日梦如同儿童的游戏,而我们却不敢承认它,怕它给我们的现实蒙羞。事实上正是我们耻于承认的一切,梦、潜意识、罪恶滋养着我们,培育着我们的灵魂,如同污泥培育出白荷。它们是我们精神的母体,我们却唾弃它们,遗忘它们。什么时候能爱到自己的历史,自己的阴影,自己的残疾,人类也就懂得爱了。我一再回想自己不愿面对的那些尴尬、无奈、卑微、虚假,发现它们从未远离过,甚至一直在操纵我的生活,我犯下的过失,没有人清楚。成长是多么艰难啊,如同大树,结满坑坑洼洼的伤疤,那是比果实更重要的东西,却不会再有人去凝视抚摩它。

   

我这是梦中的语言,美丽女伴,我,齐豫,都漂浮在这种语言中。我们相遇,相离,相互塑造。雪崩是可遇而不可求的,如同疾病,如同爱情。而我和我之外的陌生人们,却可以互敬互爱,在这蛮荒的丛林之中,来一场温情的舞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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