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泪 我要去的地方

“我再一次出发，朝特厄斯湖的方向去。依旧，只有我的影子陪伴。只是，你知道，即使影子，也不会时时刻刻伴着你。黑暗的时候，永远只有你一个人去面对。”

   

亲爱的小孩

   

All alone I have started my journey

To the darkness of darkness I go

With a reason, I stopped for a moment

In this world full of pleasure so frail

   

我生长在草原上，日朗星稀，牛羊成群，伴随我十三载春秋。

   

直至那一夜，那是个没有月亮的晚上，我捧着为母亲采的草药，飞奔回家。远远望见邻人围在门口，我心里陡然一凉，却还假装镇定安慰自己，不会的，不会的，母亲一定好好的在家等我。不觉早已泪流满面，脚亦抬不起来。有人看到我，走到我面前，却不说话，只是望着我。心慢慢慢慢凉透，仿佛生命气息也一点点离我而去，站立的力气都不再有。

   

想起刚采药时忽然心痛得落泪，母亲，是你在跟我告别吗？

   

床上放着做了一半的衣服，炉子上还热着晚饭，那个人，却已经永远离开。

   

我整整一个礼拜没有合眼，一闭上眼睛，就看到母亲去时的样子。邻居怕我一个人在家触景生情，拉我去他们家住。事实上，我确实害怕回去。记忆里不管任何时候我玩累了回家，母亲总是在那里等我。即使偶尔有轻微的责备，眼里的疼爱却是流露无遗。我从来没有想过，有一日，母亲亦会离开。小时候母亲教我，不管谁要带你走，都不可以跟着去，除了我。那时候只知道母亲是可以信赖的，可是妈妈，你还没有教我你离开了我该怎么办，你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？妈妈，还有谁是我可以相信的？你说算命先生讲将来你会享我的福，你还说已经给我备好嫁妆，如果连你都不能遵守承诺，我还能信谁？

   

夜夜梦到母亲，仍是我们两人平常的生活。醒来要恍惚很久才能明白，那个人已经不在。

依旧是日升日落，繁星满天，只是这一切，于我有何意义？

    

我想离开。我要离开。我不知道该去哪，前方或许是更黑的黑暗，但是有一个声音在说，我必须走。

   

我漫无目的地出发。到岔路口的时候我想起母亲给我讲过的一个传说。之所以每一天的太阳都是崭新的，母亲说，那是因为太阳在即将落山的时候会自己奋力撞向山谷，溅出的鲜血染红了天空，化作绚丽的晚霞。血渐渐凝固结成黑痂，太阳死去，黑夜随之来临。

   

死去的太阳会落入山脚下叫做特厄斯的湖泊中。特厄斯湖，母亲说，是每一个死去魂灵的归宿。那么，母亲，现在你也在那吗？

   

我决定往西走，朝特厄斯湖、太阳落山的方向走去。即使不走，总有一天，那也是我们每个人都要去的地方。

   

Town after town on I travel

Pass through faces I know and know not

Like a bird in flight, sometimes I topple

Time and time again, just farewells

   

我走过一个个村庄，穿越一张又一张我所知所不知的脸。

   

到达的第一个地方有着很好听的名字，幸福村。我想，是因为这里的人幸福得洋溢，迫不及待要告诉世人，还是不过是他们的希望，希望幸福能看到这个牌子，真的推门而来？

   

看着幸福，总还是欢喜的，我决定住些日子。

   

我住在当地很简单的一户人家中，只有祖孙二人。之所以选这家，你知道，我害怕听到别人一声声地唤着母亲。

   

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漂亮的男孩子，细长的眼睛，挺拔的鼻梁，笑起来如同月光一般温和。我陶醉在这月色里，轻轻哼起歌曲，赤脚打着节拍。他伸出手，邀舞。我生平第一次那样优雅地站起，回礼。我唱，我跳，忘却了日月星辰。母亲，这是你送我的礼物吗？我朝着天空笑，这就是我的幸福吗？

   

依旧是月色下，星光点点，这世界于我，却似乎有些不一样了。

   

已经是七月的炎夏，我躺在树荫下打瞌睡。他远远跑来，喊我，手里挥动着什么。我揉揉眼睛，坐起，他已到我面前，大喘气，眼睛里却有我从未见过的光芒：她要回来了！她要回来了！

   

“谁？”

   

“丛啊，她终于要回来了。看，这是她的信，她见到你这个小妹肯定很开心。”望着他眼中四射的神采，我不得不悲哀地承认，从前在他眼中找到的自己，不过是没有生气的倒影，他眼里的她，才是他的女神。

   

我呆呆站起，走回房间，我想，我该感到痛吧。可是没有，心底不知为何竟还在窃喜。该离开了吧，脚底却忽然感到疼痛。低头查看，发觉不知何时被划了深深的一道口子，有血渗出，疼痛终于传到心里，眼泪怔怔落下来。

   

Donde voy, donde voy

Day by day, my story unfolds

Solo estoy, solo estoy

All alone as the day I was born

   

我再一次离开，带着我的影子。

   

常常，我望着影子，觉得可以嗅到孤寂的味道。我摆出拥抱的姿势，可是影子提醒我，那是空的。于是我双臂环绕，抱住自己，疲惫不堪的时候给自己一个轻轻的吻。然后，继续行走。

   

我曾经对任何东西都有着严重的执着，不知道是否该把它叫做恋物癖。以前家里总堆满了我捡回的各式各样的小石头，被母亲丢过几次，我还是孜孜不倦地继续着。可是离开的时候，除了简单的衣物和盘缠我什么也没有带。我终于明白，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。最亲爱的人都可以离开，还有什么会是永久？

   

路上有很多漂亮的小石头，比我曾收藏的任何一颗都要好看。可我只是看，并不捡起，甚至不去触碰。我想，如果不曾拥有，那么，也就不会失去了吧。

   

沿着河水，我来到了日光镇。这个小镇如同它的名字一般美丽。到达的时候是九月，微凉的九月，天很高很蓝，姑娘们赤着脚，花布衣裙如蝴蝶般飞舞。河水贯穿整个小镇，于是有许多桥，各式各样的桥，不知是多少年前的先人们留下，从这端连到那端。我喜欢在不同的桥上穿过，暗暗期待它能将我带到我想要去的地方。

   

那么多桥里面，最偏爱其中一座简陋的石板桥。只由简单的四块石板搭成，周围有栏杆，没有任何的花纹修饰，简单而干净。我常常晚上坐在那里发呆，远处依稀漂来孩子的啼哭声，使夜显得越发静谧。晴朗的夜里，我会躺在桥上看星星。小镇的夜，仿佛只属于我一个人。

   

Till your eyes rest in mine, I shall wander

No more darkness I know and know not

For your sweetness I traded my freedom

Not knowing a farewell awaits

   

慵懒的九月快要过去，我躺在桥上数星星。心里暗想，睡着以前数到多少颗，就再住多少天。有脚步声渐渐靠近，是梦吗？一双湖水般柔和的眼睛，仿佛还有星光，似乎在哪里见过。一股熟悉的味道，那是曾经熟悉的某个人的味道，是谁？记忆飞快翻过，找不到线索。而一个恍神，已是千年。

   

醒来时发觉她已在我身边躺下，白色衣衫，长发，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握着她的，十指紧扣，那是多么安全的姿势。我终于明白，这是我一直要找的那个人，即使起初我并不知道，我是为了寻她而来，即使我不知道，那会是一个同我一样白衣长发的女子。只是，这又有什么要紧？我还是找到她了。我拉过她的手，把脸埋进去，掌心的温热传过来，那一瞬间我泪流满面。想起常做的一个梦，梦里的人总与我这样十指紧扣，我总看不清那人的脸，而我也是这样把脸埋进去，似乎那会是另一个世界。

   

你向我走来

我握住你的手

四目相望

山连着水

水连着天

满目都是荒凉的风景

满怀都是温馨的情谊

   

梦般的迷离，酒般的醇香，音乐般的动听

   

听，我们的相遇，早已被写进歌里。

   

我忘了星星数到了第几颗，让它成为无限吧。我要和她手牵着手，一起到老，到我们都不得不去特厄斯湖的那一天。

   

“你计划去哪？”她靠着我问。

   

“特厄斯湖。”

   

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

“我不知道该去哪，想总也是要去的。”

   

她点头：“生命之湖，孕育太阳和所有的生灵，是该去的。”

    

我惊讶：“生命之湖？不是死亡之湖吗？”

   

她望向我：“有生才有死，有死方会生。”

   

题目有些严肃，我不去想。只把脸贴近她的，汲取这片刻的温暖，不管前方是否仍是无尽的黑暗。

   

树叶黄了又绿，花谢了又开。一阵风吹过，树枝把春天接住。这似乎是最给人希望的季节，可是那个夜晚，心头隐隐不安。空气里似乎漂着哭声，是谁在远方哭泣了，哭得这样伤心？

   

她来了，却只在桥下站着，也不看我：“我以后都不会再来了。”

   

停了一下，我的心跳似乎也跟着漏了一拍，她说：“我要嫁人了。”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。终于抬头望了我一眼：“不管怎样，我总是希望你好的。”说完，转身，离开。

   

You know, hearts can be repeatedly broken

Making room for the harrows to come

Along with my sorrows I buried

My tears, my smiles, your name

   

我一度以为眼泪早在母亲离去的时候就已流干，我不知道，这颗心，竟这样顽强，一次次奋起挣扎，又一次次支离破碎。眼泪再次不争气地落下，想起一直以为能和她携手到老，此时才发觉自己天真得近乎可耻。是的，可耻。

   

离开的前一天，我在石板桥下埋了一只透明的玻璃瓶，里面葬的是，我的眼泪，我的微笑，你的名字，连同我刻骨的悲伤。

   

Donde voy, donde voy

Songs of lovetales I sing of no more

Solo estoy, solo estoy

Once again with my shadows I roam

   

我再一次出发，朝特厄斯湖的方向去。依旧，只有我的影子陪伴。只是，你知道，即使影子，也不会时时刻刻伴着你。黑暗的时候，永远只有你一个人去面对。

   

Donde voy, donde voy

All alone as the day I was born

Solo estoy, solo estoy

Still alone with my shadows I roam

   

某一天，我突然明白。特厄斯，tears，眼泪，我来的地方，经过的地方，我要去的地方。